狩猎的部队在第二天的凌晨开拨,漫天的雪花飘落下来,耶鲁内外看来灰蒙蒙的一片,两百多人集结的规模看来也是相当的有气势了。帝国的军队建制,一个中队在标准上来说是三百人,有多的有少的,下辖三个百夫长,这个中队看来人数并未满员,不过,当远远看见那位中队长的身影时,沙迦的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疑惑,与碰面的塞西莉亚交谈着。

    “是麦克斯的中队,这个时候怎么派他们出来?”

    耶鲁是北国一带最大的城池之一,包括城内城外的辖地,人数超过五十万,而在领主昆西·赫尔曼公爵直辖领导下的城市驻军大概三千人,这个数目看起来有点少,不过若是在战时,包括贵族私兵、雇佣兵、各种临时兵源在内,可以成军的数目足可破万,这还不到极限。三千人是城市常备兵力的数量,十个中队里由麦克斯·维纶子爵带领的这支队伍可算精锐,在冬雪节这样的时间里出动他们,看得出来这次的晶核交易是笔大买卖了。

    冬雪节在耶鲁的意义等同于现实世界的春节,虽然由于范围不广,还没有上升到类似春节那样神圣的地位上,但毕竟是这一片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塞西莉亚老师教导的学生不多,昨天虽然一一通知到,但这时候集合,与她在城门小广场上碰头的也就只有沙迦这一人,这位美丽的金发老师骑着马,穿着遮挡风雪的厚重的斗篷,微微拉下了面上的围巾,吐出一口冷气。

    “听说奥斯卡商会行程很紧,为了这次的买卖出了三倍的高价了,对了,答应你的无芯木杖。”

    她说着从斗篷里伸出手来,拿着一个灰黑色的长盒子,显然里面便装了用来绘制法阵的魔杖,沙迦接过了道声感谢,随后笑道。

    “听说到了南方可以卖出十倍的高价。”

    “亏不了本,二十倍的也见过,你有机会去鲁休斯就知道了,不过路上危险也多。”

    “富贵险中求……”

    “你倒是悠闲了,还带着女孩子去。”

    “哈哈,体质限制,没有办法啦。”

    预备出发的中队在那边集合,沙迦与塞西莉亚便在这边的墙脚下说着话,而塞西莉亚口中的“女孩子”,便是此时坐在一旁小马上,浑身上下裹得像只小灰熊的薇薇安。

    虽然是拥有魔法、斗气这些玄幻事物的异世界,但许多事情说起来,远不如小说或是游戏里那般悠闲飘逸。耶鲁的冬天,特别是在下雪的日子里,气温已然到了零下十几度,塞西莉亚穿着厚斗篷,围巾裹住面颊,里面穿着的也都是灰色的厚衣,厚重的皮手套、雪靴,整个人都臃肿了几分,只能从隐约的动作间,看出几分飒爽的感觉来,这恐怕还是在熟悉人的视线里,若是陌生人,将她当成男人看待都有可能。

    而沙迦自然也是相差无几。虽说两人都是贵族,但这趟出门都没有带什么随从,塞西莉亚孤身上路,一匹马骑,一匹马驮着帐篷之类的包裹。沙迦却是多带上了一个薇薇安,表面上是说出去这么多天,没有血奴不好办,实际上这么些年看着少女这样努力,心中毕竟有几分恻隐,打算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一副样子。

    老实说沙迦心里的想法未必真有多么光明,若真要说光明的一点,大概是觉得她的努力真是很感人,但感人归感人,沙迦没打算放掉她,却也不想她许多年的反抗一点希望都没有,她如果最终忘记了心中的抗争,变得完全逆来顺受了,沙迦想想就多少会有些伤感。

    作为贵族、二世祖这样的身份来说,严苛的天气要去到危险的地方,弄辆马车,带三五护卫也是寻常的,昨天管家查尔斯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还是被沙迦拒绝了。一来算是锻炼,随军队走的,这样的习气只是令人讨厌而已;二来他也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这次出门主要也是因为这个,明年安吉丽娜就要继承爵位了,伯爵府的气氛总是有些怪,让他不爽。

    横竖有塞西莉亚老师的这个借口,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乐得清闲。他只是找查尔斯变化了施加在薇薇安身上的诅咒,原本薇薇安若是离开耶鲁就会被诅咒折磨致死,如今倒是将诅咒的中心点定为了沙迦,若是沙迦死亡或者薇薇安离开沙迦太远的范围,诅咒都会发作。虽然很难说查尔斯的诅咒能力到底有多高,但这样的诅咒算是精神类魔法中的经典范例,多年以来随着奴隶制度的发展不断完善,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想要完全靠暴力消除几乎是无解。

    不一会儿,集合完毕的中队终于开拨,不远处的城门的也已经开了。作为中队长的麦克斯过来与塞西莉亚、沙迦打了招呼,这名脸上带着剽悍的伤疤,国字脸的中年人拥有帝国子爵的身份,在耶鲁的政府系统中也拥有着不弱的话语权,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族作为靠山,但塞西莉亚并非家族继承人,沙迦在那个如明珠般耀眼的姐姐面前就更加是谈不上什么地位。当然,天下贵族是一家,麦克斯看起来对他们还是颇为亲切,最主要的是对塞西莉亚老师,跟沙迦也稍稍寒暄了几句。

    他原本看来有些担心跟随着沙迦的少女有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不过听说是沙迦的血奴之后,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在吸血族面前,血奴的死伤率是惊人的,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吸血族在帝国中属于高等魔族之一,以麦克斯的身份地位甚至可以摆明看不起沙迦,但若是对血奴的伤亡率这种事情怀有人道主义关怀,一旦上纲上线,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天还没有亮,雪花大朵大朵地飘着,城门附近的这段道路上偶尔会有火把亮起的光芒,橘黄的光芒照亮雪白的路,远一点便尽皆溶成灰蒙蒙的一片,城市的轮廓隐约显现着,士兵队往外走,城外也已经陆续有行人或是车队进来,细细碎碎的人声,车轴或是车身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传来孤单的铃声。

    士兵的队伍拉得长长的,除了跟在后方的塞西莉亚、沙迦、麦克斯这样的贵族或是军官,其余人都没有马骑,倒是有十多匹马,拉了有着食物或是其它军用物资大车跟随前行,东西不多,主要是为了回来的时候搬运雪兽的毛皮以及晶核。不一会儿出了城门,回头看市,灰色的城池轮廓掩映在稀薄的光芒里,逐渐的不见了。

    前方是漫天飘雪,没有多少光芒,队伍延绵,前方的士兵像是没入了浓雾之中。纵然是在这样的大雪中,士兵的素质都还不错,耶鲁这边没有经历太多太残酷的战争,参军还用不着抓壮丁,多是身体好的人才能加入,进入之后也会统一学习适合这边气候的一些低级战诀,类似于现实世界的军体拳,长期锻炼之下,三四级的战士能力总是有。

    这世界的战力大抵是被公会分为二十一级,再往上便是传奇的领域,这样的分级算不上严格,你觉得自己超级厉害,当然也可以不用理会。只是以“黑塔议会”为核心的冒险者公会已经将这样的评级制度沿用了几百年,你有个评级的证明,工作就比较好找,如此而已。

    一般来说,作为战士,七级领悟斗气,十四级凝练外发,能够做许多高段的变化,进入传奇的标志是掌握领域。一般的士兵如果能将力量突破七级,大抵就能当军官了,若是继续努力或者得到麦克斯这类贵族的赏识,修习一些高段的战诀,就能往更高的位置发展。不过,绝大部分的人还是一辈子都练不出斗气来,七级到十四级之间是精英与天才的领域,而真正能够突破十四级的人,那就真是少之又少。

    类似于麦克斯这样的贵族军官,很可能一辈子都过不了十四级这个关卡,若是能过去,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都将拥有莫大的便利。耶鲁在北国算是贵族聚居最为密集的城市,高端的战力聚集不算平衡,按照沙迦的估计,十四级以上的战士或者魔法师恐怕会有三十名以上,是各个家族背后的力量,不过也绝对超不过五十,若是一般的小城,恐怕就只有一两人而已。

    安吉丽娜之所以是整个耶鲁贵族圈乃至于魔都贵族圈公认的天才,是因为她甚至在几年前就已经突破了十四级。她的老师是魔都三大传奇强者之一的剑圣卡缪尔,十三岁突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的十四级,这次在边境的战争中阵斩对方的副军团长,她的实力,恐怕已经到了十七、十八级的程度,这也是塞西莉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这个姐姐可能在几年后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剑圣的原因。

    有时候沙迦想想,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先前的几年大家住在一起还感觉不到,然而现在仔细想想,她的这种天赋与变态,恐怕横跨整个帝国,都很难找出几个能与她相比的,若不是带着自己离开了帝都来到耶鲁,脱离了那位剑圣导师的教导,恐怕她突破十四级的速度要更快。普通人在她的面前只能是得到巨大的无力感,若自己真将她当成敌人,那种反扑过来的压迫感,恐怕才真正是排山倒海的。

    当然,真要掌握领域,跨越到这一步上,这也并非真如塞西莉亚说的一般就是真的可以预见的。帝国的历史上不缺天才也不缺变态,有很多人或许也能早早地跨过十四级,但真能突破巅峰的,终究还是寥寥无几。而无论如何,即便是拥有了三四级的力量,也足以令普通人能够更好地抵御寒冷,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接下来的即是考验,也是锻炼,麦克斯手下的这两百多人都是精锐,有一次看见前方微微放出了红色的光,大抵是某人放出了斗气所致。

    按照预定的计划,这个中队的目的地有三处,天色亮起来时,他们便在耶鲁城外的一个岔路口分开了,预备去往北菲特兰废墟的百人队实际上只有六十多人,由名叫凯文的百夫长带队,麦克斯则是领导着一支队伍去往南方。

    这位名叫凯文的百夫长看来相对沉默寡言,但对于塞西莉亚这样的学院导师还是挺尊敬的,由于大雪封山,整个行程预计会有三天到四天,士兵的队伍保护着四辆马车径直前行,塞西莉亚、沙迦与薇薇安三人一共五匹马跟着,这些马的素质很好,耐寒、适合雪地行走,倒也没什么掉队的可能,晚上便一块扎营,士兵们负责警戒。

    耶鲁附近治安还算不错,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六十多人捕猎雪兽经验丰富,偶有雪兽侵扰,便被投枪或弓箭顺手杀了,拖到车上拨皮分解,挖取晶核,没什么价值的肉类便成了晚上的食物。类似护送着研究者或者贵族去考古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有人对三个人骑马而他们走路有些愤愤不平的,贵族本就如此,没有开个车队摆出郊游的样子就已经很好了。

    当然,也不会出现大家打成一片和乐融融的情景,倒不是塞西莉亚、沙迦摆架子,而是彼此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塞西莉亚有外出游历的冒险经验,真要说战斗力、野外生存的能力,恐怕比这些士兵还强,她没必要去表现自己的亲和力。沙迦就纯粹是孤僻,在家里沉默惯了,整天想的是物理规则化学规则什么的,要说有多么长袖善舞那也未必,一路上也就是沙迦与塞西莉亚之间的聊天,偶尔也跟凯文说说话,薇薇安沉默地在一边听着。

    塞西莉亚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她在法阵、炼金上是真的有很不错的造诣,年龄相差不算非常大,也很少跟学生摆太多的架子。而由于教导和研究的科目比较偏,真心上她课的人也不多,沙迦虽然说是她的学生,但时常会有启发性的想法触动她的思维,正符合教学相长的道理,大家讨论起来便也没有太多的拘束,这也是大家时常能开开玩笑的原因。

    在学院之中,以往还能说上话的一些同学如今都因为安吉丽娜即将继承爵位的敏感期或多或少地对他有些疏远,塞西莉亚作为老师,却不用担心这个,如今对沙迦来说,这反倒是在学院里仅有的能聊天的朋友了。

    一路上查看着塞西莉亚原本用的那根无芯木杖,与她讨论着其中的一些基本原理,偶尔听塞西莉亚笑着说起一些雪原见闻之类的,塞西莉亚早几年走过不少地方,也算是见多识广。每当两人聊天时,薇薇安必定下意识地靠近一点,竖起耳朵听两人说的事情。

    这几年她若有反抗,沙迦也不甚在意,顶多在伯爵府的院子里把她打一顿而已。不过这次出来沙迦曾经言辞警告过她别轻易乱来,她也算是明白自己没有多少逃的机会,不能轻易浪费,只是对于沙迦跟塞西莉亚之间的谈话,属于法阵、魔法的一些知识,还有这片大陆上的见闻,她必然是竖起耳朵听着,即便听不懂,也是如饥似渴地或记或背,她能接触这些知识的机会真是太少了,一丝一毫都舍不得错过。

    除了老是笨拙地驱着马,看似不经意实则非常明显地往这边靠过来偷听之外,其余方面,少女还算乖巧。不至于轻易朝沙迦发起攻击。沙迦倒也喜欢看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挺可爱的。少女是好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有时候会看到呆掉。

    晚上宿营的时候,沙迦与塞西莉亚坐在篝火边聊天,她便尽量靠近坐着,这时候是最好偷听的时机,反正沙迦也不把她当回事。晚上要睡觉的时候,沙迦还是会让她进到单独的小帐篷里,用镣铐锁起来,塞进睡袋。虽然她也明白诅咒的存在,白天安安分分的,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脑子坏掉,就算是死也想要偷跑,或者干脆跑来跟自己同归于尽。

    “你这个小血奴,倒是挺有趣的。”第三天的晚上,等到将薇薇安赶进了帐篷,坐在篝火旁的塞西莉亚笑着说道,“听说这几年来也就是她一个吧。”

    “我是混血种,对这个的要求不高。”沙迦笑了笑,“她啊,老是想偷跑呢,一直没死心过。”

    “你满喜欢她的嘛。”

    “虽然说挣扎是徒劳的,看起来也有些幼稚,但是那种抗争的感觉很好。”

    “看到自己?”

    “老师啊,你总是这么喜欢揭人疮疤吗?”沙迦苦笑,“拿我姐姐那样的人当对手,稳死的,不是明摆的事吗。”

    “历史上这样的傻瓜可是不少,而且还有成功的。”

    “唉……”

    “呵呵。”

    看着沙迦苦恼的样子,塞西莉亚笑起来,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过几个月就好啦,典礼在八月,从这里到鲁休斯大概是一个半月的路程,你应该会被要求去观礼吧?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六月吧,我想。”

    “倒是可以早一点,你也不用太谨慎了,从这里去鲁休斯,路上有些地方可以去看看,走走停停的,三个月也差不多了,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参谋一下。”帝都那边的权力斗争激烈,虽然沙迦本人没什么想法,但难保巴里摩尔这个庞大家族里会有其他人拿爵位来做文章,沙迦准备拿捏着时间到帝都,不至于太早,便是不想跟这些人有太多接触。塞西莉亚自然明白,朝前方的篝火堆里扔进一根木材,空气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热浪袭来,她晃了晃一头金发,微笑的侧脸优雅而睿智。

    “嗯。”

    沙迦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有关法阵学的事情,在旁边的雪地上画了几个图形做讨论,塞西莉亚方才回自己的帐篷准备睡觉。事实上异世界的夜晚枯燥乏味,除了作为研究者思考有关自己学科上的东西,基本就没有可以作为消遣的事情了,真要说聊八卦,又哪里真有那么多话题可谈,好在沙迦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来了这么多年了,每天晚上拿个火球玩来玩去仍旧觉得有趣。

    轻声哼着以前喜欢的流行歌曲,沙迦去薇薇安的小帐篷看了看,皱着眉头调整了一下少女在睡袋里古怪得有些别扭的睡姿,看看外面的篝火,照例给她多加了一床毯子,这种地方,如果她生了病,那或许就只有等死了,如此把事情做完,拉好帐篷的帘子,回自己的帐篷去休息了。

    他离开之后,小帐篷里的少女睁开了眼睛,望着帐篷的帘子眨了几眼,过得片刻,小声地开口重复了一遍今天偷听到的一小段残缺咒语,方才再度闭上眼,身子蠕动几下,重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位于耶鲁西北一百多公里外北菲特兰山谷的巨魔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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